骑了六个小时山路，腰像被谁折成三截又胡乱拼回去。看见路边“盲人按摩”的红字招牌时，我简直要笑出声来——虽然那个“盲人”写得像“盲人”，但在门口看到他们一个个在刷手机呢，但谁在乎呢。
掀开帘子，一股红花油混着茶叶蛋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技师老周五十来岁，眼窝深陷，正坐在藤椅上。奇怪的是，他手里攥着手机，屏幕朝外，亮堂堂地放着短视频。一个穿紧身裙的姑娘正扭得欢，配乐是“你说嘴巴嘟嘟”。
“师傅，按摩。”
老周手一抖，手机差点滑进裤裆。他熟练地按灭屏幕，手指在手机边缘摸了一圈才放下：“坐坐坐。腰不舒服？”
我趴上按摩床。老周的手按下来，虎口有老茧，力道却准得吓人。“椎间盘突出啊。”他捏了两下就说，“你这不是骑车，是跟车打架。”
“摩旅嘛。”
“骑摩托？”他眼睛眨了眨，明明看不见，却像在看我，“年轻人啊，我年轻时也爱骑。后来——”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，“鞭炮厂干活，没了。”
我脖子一僵。老周却笑了：“没事，手还在。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，比如给人按摩不用看脸色。”他的手沿脊柱推上去，“你这儿，筋都打结了。放松。”
疼得我龇牙。为了转移注意力，我瞥向角落藤椅——手机屏幕又亮了，自动播放着下一条视频。这次是三个姑娘跳女团舞，短裙飞得像风扇叶子。
“周师傅，”我忍不住，“您手机……挺响的。”
“哦，读屏功能。”他面不改色，“盲人都用这个，听声辨位。”
“可刚才没听见读屏声啊。”
老周的手停了一秒。就一秒。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按：“那是我在……嗯……研究按摩手法。视频教学。”
“女团舞教学按摩？”
“别说话了，按到穴位了。”他拇指一用力，我疼得把话咽回去。但藤椅上的手机还在放，这次是个穿泳装的在海边奔跑，弹幕飘过去一堆“老婆”。
老周的耳朵明显动了动。他侧过头，面朝手机方向，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轻了。我趴着，从臂弯里偷看——他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表情，嘴角似笑非笑，像在回味什么。
“周师傅？”
“啊！”他猛地回神，拇指狠狠按在我腰眼上，“这里疼吧？”
“疼疼疼疼——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他一本正经，“说明经络堵得厉害。”手机里换了个视频，变成“小姐姐教你如何三分钟搞定直男”。老周咽了口唾沫，拇指在我背上划拉着，魂明显不在手上。
我突然想笑。一个盲人，在“盲人按摩”的招牌下，偷偷用手机看着花花世界。他看不见屏幕，但那些嘈杂的音乐、娇俏的笑声、弹幕刷屏的速度，够他想象出一百个美女了。
“好了。”四十分钟后老周拍我肩膀，“起来活动活动。”
我坐起身，浑身松快。掏钱时老周去够手机，手指在藤椅上摸了半天才摸到。屏幕还亮着，暂停在一个穿汉服的姑娘吹笛子的画面。他飞快地按灭，脸有点红。
“加个微信？”我说，“下次路过还来。”
“我不用微信，”他摸索着收了钱，“看不见，打字麻烦。”
可我明明看见他手机屏幕上有微信图标，小红点上标着“99+”。更逗的是，那条汉服视频下，一个叫“盲人老周”的账号刚刚点了个赞。
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又坐回藤椅，手机举在耳边，这次终于开了读屏功能——机械女声正念着评论区：“这腿我能玩一年……”
老周咧开嘴，笑了。
我发动摩托，后视镜里，“盲人按摩”的招牌在风里晃。也许该改成“男人（以及想看美女的男人）按摩”。
骑出两公里，手机响了。一条微信好友申请，头像是个卡通墨镜男，昵称“周盲侠”。验证消息写着：“刚才那个泳装视频，还有续集吗？我找不到。”